談神學教育一二
朱昌錂
1973年7月21日星期六,我往播道神學院參加入學試。整條金巴倫道三五成群。我以為金巴倫道是那麼熱鬧。新聞報導才知道:李小龍於20日離世。他的家在金巴倫道。
秋季入學。原來金巴倫道是一遍寧靜。學院圍牆內卻是另一個世界,另有一個插曲。那年夏天暑假,學院加建禮堂,改建圖書館和課室。秋季開課仍未完成工程完工。怎麼神學院生活包括體力勞動?幫忙搬運圖書館的全部藏書,上架下架,打掉草地中央水池,我在政府工作坐寫字樓,從未這樣辛苦。還有新的男宿舍在新禮堂二樓,剛完工。我們入伙了!怎麼浴間沒有布簾,只有冷水,窗只有框架,未上玻璃。11月下旬了!
這種非常日子短暫,並不是神學院正常生活。我們在寧靜美好的校園裡,生活學習,四年快過,畢業了。
在學院學習多姿彩。讓我告訴你我學到的一二。
住校生活
規律的起居休息,是一種很好的操練。住在擁擠的宿舍,與不同背景的同學相處共住,是難兄難弟的磨合。59號庭院,是老師、同學、員工的世界,看在眼裡,放在心裡。同學上課下課,作息、聚會、實習、功課、考試。分擔苦樂、憂慮、爭鬧、和好、矛盾、融洽,我們一同成長。師長們的謙卑、簡樸、言行、榜樣、稱讚、勸戒、責備、模塑(modelling)我們。仍然難忘鮑會園院長在兩天打著傘子在天台清理水溝。在晴午在草地拔野草,在廚房煮開水,罐熱水壺。
這種潛移默化的訓練,使我日後在牧養教會、宣教差傳、神學教育的服侍上,,認識到使人作主的門徒,不單是去授課培訓,傳講知識道理,學問功夫固然重要,真正的教育是模塑,真正的學習是跟隨,真正的操練是在群體中的成長。主耶穌呼召門徒,「你們來看」(約1:19)、「來聽」、「來跟隨」。
聖經的學習
播神一直強調聖經研究、釋經講道、宣教教育、靈命操練。這四大基礎對日後事奉大有幫助。
回到自已教會事奉,開始系統的釋經講道。後來到泰國北部金三角宣教,在華人難民村開荒佈道植堂。在部落民族中教導訓練,依然嘗試釋經講道。在文盲與非文字世界中講道,更適宜選講聖經人物和敍事經文,依然是嘗試釋經講道。今天在不同的場合分享宣教信息,推動差傳,仍然努力釋經講道。許多人期望宣教士分享就是講見證、說故事,沒有期望聽「道」,遑論「釋經」。我卻仍堅持釋經講道的宣教信息,雖然我們有說不完的故事,說不完的見證。
學院課程强調整體教會的教導牧養。除堂課外,要求不同的實習:兒童聖經班、主日學(那時鮑許冰講師在鑽石山木屋區設有實驗的提多主日學),教會暑期實習。當年近代華人差會傳世運動剛起步,華人教會對差傳觀念陌生,華人神學院多沒設什麽「宣教學」之類的科目。但因郭誠校友在泰北宣教,我們前後幾屆同學得有機會去「暑期海外實習」,即今天所謂「短宣實習」,實習期間,回自己教會的機會少了,但卻放開了我的眼界。神在不同體制的教會中不斷施行祂奇妙的事。神的祝福並不止限在某類模式的教會。神真理的語語,在不同文化處境中,以不同形式與巧妙,傳達祂的真理、彰顯祂的智慧、彰顯衪的恩典與憐憫。衪的祝福與救恩。不上限某一種文化,不是只看重某一年齡階層,不單是一某種方式的事工,不獨是某一種策略的運作。福音只有一個。教會的建立是帶領整體教會在得救人數、靈命造就、生活見證、組織架構上,以致整體在愛中增長。事工需要分工,但分工不是各自運作的部門化(departmentalszation)。分工是相互融合,朝著一個整體方向,不忽略「我們看為不體面的」(林前12:23)。沒有一種「萬能葯方」,領導模式和運作不會也不能相同,但超、大、中、小型教會都能增長。
在學院有什麼學不到?當然有,讓我與你分享一二。
文化的認識
在那個年代,近代華人教會差傳運動剛起步,沒有多少神學院設有差傳科目。1982年神呼召我離開自己長大事奉的教會,往泰北宣教去。在華人難民村,少數民族非文字世界裡,在異文化的泰人中間,跟當地人、信徒、傳道同工,不論生活與事奉,遇到不少矛盾與衝突,是因為真理?是因為智慧?是因為堅持理想與信念?許多時只能擾攘一番。後來我往福樂神學院進修宣教學,才認識那叫做「文化衝擊」。後來我將我觀察得來的個案編寫成書,書名《公說公有理》¹。
開荒佈道植堂
在學院,我的訓練是,教會的運作都要循規蹈矩,分齡牧養、團契、主日學、崇拜、探訪,佈道,是在已存在的基礎上繼續建立。來到泰北,我們的工作是在福音未得之民(這個中文名詞是後來才有的)開荒、佈道、植堂,意思是從來沒有人在這些人中間傳揚福音。沒有基督徒,沒有禮拜堂,不懂什麼「耶穌」、「聖誕節」、「復活節」。曾有人來到禮拜堂,見到我,問我:「我來找耶穌,你是耶穌?」那人態度認真又誠懇。
在整個村寨都拒絕,怎樣以「外人」的身份進入群體中分享福音?在體群意識高漲,個人信主需要承受巨大的壓力,甚至離開村寨。信徒面對被迫脫離原有群體的危險,我們如何處理幫助他?怎樣在他們當中尋找初熟之果的「和平之子」?如何凝聚信徒。成立教會?蓋建第一座禮拜堂,應該是什麼樣式?崇拜是什麼形式?教導又是什麼一回事,特別是在非文字世界中?我都未曾學過。
今天的處境
今天的世界環境,已經不是我當年在學院的環境。在「全球化」(Globalization)下,以往遙遠之地的民族現在都在我們的城市。在乘坐香港「地鐵」我們就遇見他們,不需要花機票一年一次短宣去。有些信徒家裡可能就有一位。人口遷移、生意往來、升學就業,使我們面對多民各族的社會。「跨文化」不單是宣教士的課題,也是每個社會面對的課題。在公司、團體、個人的生活、工作、社交,都會出現「文化衝擊」。從文化人類學來說,「一國兩制」、「中港矛盾」、「香港少數族裔」、「國際貿易」在某個角度而言,都是跨文化課題。大學、商界,訓練部門都提供跨文化「領導」、跨文化「人際關係」、跨文化「商業貿易」課程和研究。
香港教會面對的,是多元文化的社會。除外傭和遊客外,還有許多少數族裔。他們是我們的「鄰舍」,地道香港人,信仰上是「福音未得之民」。他們在尖沙咀,重慶大廈、紅磡、深水埗、元朗等區。當中這些的港童、學校不在意的提供「叉燒飯」午餐!
香港教會如何回應社會。你不一定是宣教士。你在香港生活與事奉,你愛香港、愛國家。你只關心廣東話的中產知識分子?耶穌不講粵語。保羅不懂英語。只是你即或生活在香港。你在粵語世界中牧養帶領教會,你卻不能不負起關心「非粵語」、「非漢族」的香港人和寄宿者。如何裝備我們自己,以致帶領我們的教會去關心我們的「鄰舍」?如何叫我們教會根值香港,關心內地,胸懷普世,在本地及外邦,使萬民作主耶穌的門徒,建立教會,就是萬族神的子民?
我不是說要增加宣教科目。能夠固然很好,但要在既有的課程設計上改動,在神學協會對師資要求的規格,這都需要一番努力。現時一些觀念認為,我不是蒙召作宣教士,我不是宣教的,不需要宣教學習。我們只是在別人已有的基礎上建造。但是如果你稍微容納多一點的異族文化,你的教會就能夠在大使命上多一點的份,在差傳年會、宣教基金、宣教士支持和差派上,扶貧助弱,愛護地球,彰顯公義,尋求和平上,讓你的會友一同明白「願神憐憫我們,賜福與我們,用臉光照我們,好叫世界得知你的道路,萬國得知你的救恩。」(詩67:1-2)。你不能叫大家只知道九龍紅磡的「世界」與「萬國」。
觀念那裡來,從學習與訓練來,從神學教育來。
你是否想到你的教會可以由萬族組成。在不同時段,設有粵語、普通話、英語、菲律賓,印度、南亞裔、泰國的崇拜。不單只是一年一次短宣。未得之民已來到你的城市,住在你家裡,也可以進入你的教會,成為神的子民,卻不需要成為說粵語,吃蝦餃、燒賣、叉燒飽的港人,正如外邦人不需要成為猶太人才可以成為神的子民一樣(徒15章)。
這需要典範遷移(paradigm shift),這個字已經不單是文化人類學的學者才懂得的字了。整個觀念的改變。帶來一個新的局面。不單只局限在「差傳概論」、「堂會與差傳」、「跨文化與人類學」科目中。談跨文化。聖經科怎能沒有宣教信息。創世記至啟示錄,應看見差傳。近代西方聖經學者在這方面已有不少努力,並且有些已有中文譯本² 。系統神學豈缺少普世宣教?神是全地創造主,萬民救主,基督降世為要拯救萬民,教會是聖潔,大公萬族,合一的教會。教會歷史的近期發展不再是西方教會歷史,更是全球教會歷史(Global Christianity)。基督教教育不可能只翻譯編解西方材料,我們正在編寫自己的教材、詩詞、歌曲。
是的,我認為神學教育應加入跨文化基因(cross-culture DNA),才能面對今天的世界。
¹《公說公有理:宣教工場個案研究》
² Christopher J.H. Wright, The Mission of God: Unlocking the Bible’s Grand Narratives (Downers Grove: IVP 2007. 中譯:萊持《宣教的上帝》(台灣校園2011)。I Howard Marshall New Testament Theology: Many Witnesses, One Gospel (Downers Grove: IVP 2004). 中譯:馬歇爾《馬歇爾新約神學》(美國麥種2006)